凡煙小說

第323章 葛覃(3)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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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嫣用來做示範的文字是《道德經》, 她把一篇《道德經》給默寫到了白紙上。而《道德經》全文總共有5162個字,放在後世, 這個字數是當不起一部書這種說法的,最多就是一篇文章而已。但是在此時, 這就是一部書!而入《左傳》那種十幾二十來萬字的, 就可以稱呼‘鴻篇巨著了’了!

而已一篇《道德經》如果要用竹簡來寫, emmmm……

古代的竹簡很少有販賣的,凡是能用竹簡的, 大多都用的起仆人。就算有的人用不起,也可以自己手工做竹簡…之所以不像買文具一樣,流行專門的地方買, 這可能和竹簡本身就很‘私人定制’有關。

現代出土的竹簡大多繩子已經腐朽了, 所以一般人看不出來。但實際上的竹簡往往有‘不多不少’這個特征, 比如說一篇文章,不管是五百字、八百字, 還是一千字,都是一冊(卷)竹簡了事。

這麽恰到好處, 當然不是因為寫的人一開始就心中有數, 所以控制了字體大小, 最後才大差不差的——竹簡上的字體本來就有一個大致的大小, 這是由每支竹簡的寬度決定的(普遍只有半厘米多一點兒, 這可能比印象中的竹簡要窄。不過這就是真實的竹簡樣式, 而並非影視劇裏出現的那種)。

和一般人想象的不同, 竹簡大多不是編好了再寫, 而是一支一支的寫好了,再編,如此就恰好了,連一片多的都沒有!

一篇文章用一卷竹簡,如果文章特別長,就可以分上下兩卷。以此類推,鴻篇巨著弄出個十幾卷也不稀奇。

每支竹簡的長度也有不同,不過普遍的,每支竹簡可以寫三十多個字。

所以光是一篇五千字出頭的《道德經》就是快兩百支竹簡了,而這個數量的竹簡編起來——雖然說,多少支竹簡編成一卷,這要看個人喜好,《道德經》也可以卷成一卷,但那樣的話就會卷出一個‘大餅’來,非常不方便查看和保存。

所以,竹簡一般都會盡量維持成方便手持的‘卷’。而如果是這種規格,《道德經》能卷出十幾個卷。堆在一起,也很可觀了。

而寫在紙上,陳嫣就用了兩張紙,這還是因為她不寫反面…兩張紙可是輕飄飄的,攏在袖子裏也輕輕松松。而寫在竹簡上,不至於說一個人拿不動,但真要帶著這些竹簡,也根本做不了別的什麽了。

這種對比,劉徹一下看出不同來了,也意識到紙張具有取代竹簡的潛力…只要它不是特別貴…具體可以參考絲帛。絲帛輕便好用,就是太貴了。而相比起絲帛,紙張似乎更輕……

“這‘紙’…”劉徹沈吟了半晌,問道:“造價幾何?”

陳嫣直接給他交底:“如今造價還稍貴一些,但也不會比竹簡更貴…日後造的多了,價錢更賤。往外發賣,百紙一刀,一刀紙大體在二百錢上下。若是紙質粗劣的,還可更低些。自然的,若是紙質上佳,價錢也需要加。”

陳嫣並沒有為了增加利潤空間,又或者因為別的目的,在這個數據上造假。也沒有必要,等到日後,這些事情都是明擺著的。

“二百錢上下,差不多就是一石米糧了。”劉徹點了點頭。

劉徹雖然貴為天子,但他並不是那種會說出‘何不食肉糜’的皇帝。事實上,作為一個皇帝,只要還在處理政務,整天就要和錢糧這些東西打交道。或許別的不清楚,但一石米糧的價錢卻是要知道的。

不過劉徹口中的二百錢上下,指的的是全國正常光景下的普遍價格。遭災了地區,糧價漲到天上去都有可能,一萬錢一石米糧,這種事又不是沒聽說過!至於長安這種大城市,米糧價格更是長期維持在普遍價格之上!

說實話,一石米糧也不少了,對於這個時候的普通人來說不是隨隨便便能開銷掉的。不過這種消費要看對應什麽人,對於紙張的潛在消費群體,兩百錢根本不算錢——至少大部分如此!

別看漢代一些名臣,說自小家貧雲雲。實際上,除非是有什麽特別的際遇,不然的話,真正的家貧哪能讀書啊!讀書要給老師交束修,還有各種讀書人的開銷,筆墨、竹簡等等,另外,讀書一開始的時候並不產生收益,反而是一個得完全脫產…在古代,一般的家庭可供不起一個脫產的成年人!

這種事情,在古代是普遍存在的,而在知識分子更少,讀書成本更高的封建社會早期就更是如此了。

所以說,那些說自小家貧,吃不飽飯、點不起燈的漢代名臣,大抵上和現代說自己是‘農民的兒子’‘人民的子弟’的社會名流差不多——真要說起來這個時候點得起燈的,本來就是有錢人。

能讀書,這個家庭的底線都得是個自耕農,而且是自耕農中比較富裕的,更進一步就是中小地主了。

雖然說,在這個時代,他們的日子確實清貧,但那是和後世的地主相比。而和同時代真正的普通百姓相比,他們已經算很好很好的了。

兩百錢一百張紙,一張紙大概就是兩錢。算不上多便宜,但一張紙能夠寫的內容可比竹簡多多了,貴一點兒,就省著點兒用。就像用竹簡的時代,也不見誰是打草稿一樣,在竹簡上隨便亂寫亂畫。

正常情況是,只有正經需要寫東西的時候才會用到竹簡。

這樣一看,紙張的用量也不會太大…紙張對於原本使用竹簡的人來說,不僅不會增加開支,反而會減少開支。

劉徹對於這個賣價非常滿意——他沒有再追問造價了,因為他意識到這個問題沒有什麽好問的。不同的人去負責造紙,造價本來就會有差異。如果人選的不對,一個上好的生意,最後虧錢了,這也不奇怪。

造價這種存在,上報的時候就很奇怪了。

像是同樣的東西,同樣的質量,少府生產的和外頭商人生產的,前者成本要高出一截,劉徹說過什麽嗎?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就不用再說了。陳嫣提賣價而不提造價,就是因為這上面她無法為別人做保證(劉徹這個時候自然明白,她不會獨吞這門生意,不然的話這個時候也不必來找劉徹了),她只能保證自己的賣價。

不過劉徹不知道的是,陳嫣自己其實對這個賣價並不算滿意…還是太貴了。劉徹考慮消費能力,考慮紙張的價值,並不覺得這貴。而陳嫣,對於自己在現代時使用紙張的感覺,自然覺得這很貴!

那個時候 ,誰會因為多用了一個草稿本心疼嗎?

後來還是下面的人把一切成本列的清清楚楚了,陳嫣才只得承認…時代不同,一切根本無法混為一談。在純手工制作的年代,談機器制造的廉價,這就是胡鬧了!實際上陳嫣不知道,即使是明代這種手工造紙業已經非常繁榮、成熟的時代,紙張也不是‘廉價品’。

一刀紙半兩銀子很正常,再便宜的不是沒有,但那就不太好用了。而那個年月普通的三口之家,十幾兩銀子就能過一年,還不是苦哈哈地過,至少溫飽是沒有問題的。這樣一對比就知道了,紙這種東西,在進入工業時代之前就沒有真正便宜過。

只不過是從‘貴’到‘沒那麽貴’。

所以白紙取代羊皮紙,取代竹簡布帛。

“紙並非是銀鏡、香水,若是售賣,其中有許多計較之處,所以特意來與陛下商談。”陳嫣略微組織了一下語言…不用她把話說透,劉徹也是懂的。能夠搞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這種操作的天子,他顯然也是很懂思想文化控制這種工作的。

現在紙擺在眼前,就算他還沒有把事情考慮周全,也能抓住其中的關鍵點了。

“你且說,如今你是作何打算?”劉徹點了點頭,原本因為陳嫣到來的輕松之色沒有了,現在的他完全就是處理政務時的狀態。嚴肅、敏銳,以及多多少少的冷靜(劉徹從性格上來說其實是個很情緒化的人,處理政務的時候也無法避免這一點。然而,相比起平常,那已經收斂了很多了)。

陳嫣已經計劃了很久了,這個時候說來當然順暢。

首先,生產白紙,她可以生產,少府也可以生產…她會派人告訴少府技術,並且幫忙建立起第一座作坊。另外,也可以讓其他人也跟著生產,陳嫣不要錢傳授技術也是可以的。

當然了,這要看劉徹怎麽想。如果他想多點兒收入,就可以少府和陳嫣壟斷這門生意。如果他想紙張的價格進一步降低,推動普及,方便沒什麽錢的知識分子,那就向外擴散技術。

充分的競爭可以逼迫經營者提高管理水平、壓低成本,最終消費者得到商品的價格也會比較便宜。

說實話,如果是幾年前,劉徹會想也不想就選後者。他能在乎這麽點兒錢?人家從小就是富過來的,根本不知道缺錢的滋味兒。後者可以讓白紙價格進一步降低那就選後者唄,也算是給讀書人好處了。

做事得大氣一點兒!這個時候雖然還沒有冒出‘與民爭利’這樣的理論,但大概的想法還是有的。

但是現在,劉徹就不能輕輕松松說這種話了。

倒不是說他現在沒錢了,而是花錢的地方真是多!除了正常的開支,比如說政府維持、地方治災、軍隊軍費、皇家基本開銷…這些以前的皇帝也是要花的。劉徹手上還有一些額外的開銷,比如說打匈奴,再比如說一些大工程。

軍費什麽時候都要開支,但是大漢是在劉徹手上才開始真正正面對抗匈奴的,這種情況下的軍費開支完全不是一個規模!為了對抗匈奴,得訓練新軍,得建立騎兵…這些就是流水一樣花錢!

而若是打贏了,將領得按照功勞、職務發放相應的獎賞,史書記載了的,衛青霍去病都是受過幾十萬斤金子的(這個時候的斤只有後世240到250克,但數目也非常可怕了)這還只是他們呢,其他人,還有下面的小兵呢?

在古代,打了勝仗一定得發獎勵,不然士氣就維持不下去!小兵獲得的獎賞不會太多,但架不住人多,總共起來也不是小數目了。

而沒有打贏…就算沒有打贏,一場大戰成本也很高了!所謂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如果糧草那麽輕松,也不會總有將軍和糧草官扯皮的事情發生了。

大工程…每任皇帝也都有大工程,比如說逃不掉的皇陵建設。這不是皇帝本人節儉不節儉的問題,就算節儉如孝文帝,皇陵一樣規模龐大。這就像是宮殿,皇帝如果沒有相匹配的居所,這像樣子嗎?

然而,在劉徹這裏,卻不只是這些都有的工程。比如他在直道建設上下功夫,比如說他熱衷於興修水利什麽的(其實漢代繼承秦朝的風格,都挺喜歡大工程的,大就是美,只不過劉徹相比起之前的皇帝更有錢了,所以也更舍得做大工程)…

其實吧,那些都多少有利於國計民生。雖說現在多花了一些,實際上將來都是能賺回來的,所以也沒什麽好說的。但是劉徹還大規模擴建上林苑、大規模修建宮殿,享受什麽的也超越劉家其他皇帝。

這樣一來,有多少錢都是不夠的。他繼位的時候填的滿滿的國庫,這些年已經快空了!為了將來計,現在各種賦稅都加了起來。雖然還沒有到不能承受的程度,但這實在是一個很危險的信號。

就陳嫣知道的,土地兼並在這幾年忽然進入了快車道——雖然,王朝初期之後,都會不可避免地進入土地兼並階段,但這中間有一個過程,是一點一點來的。如今卻不同,速度反常加快了!

其中的罪魁禍首就是加稅!

封建社會,底層老百姓生活是很苦的!連溫飽都不敢說,能勉強活下來這就算是滿足期望了。而這種‘活’,其實是接近極限的!這種時候,一個家庭只要有任何一點兒意外,都會被壓垮。

現在加的賦稅固然不算多,但這就是額外增加的負擔——原本那麽節儉、半飽半饑生活也才剛剛足夠,根本連一個銅錢都存不下來。這個時候再有新的負擔,這要怎麽辦?

一開始是賣一部分地,先對付過眼前…但這真的就是對付過眼前,地少了,人可沒少,剩下的地根本不夠養活人。所以最後賣掉全部的地,成為更苦的佃農,甚至成為奴仆,成為莊園裏的‘隱戶’,這都是有可能的。

現在的大漢,財政上還不算壞,至少政府還能拿出錢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最多就是不如過去那麽豪爽大方了而已。但當事人,包括劉徹和劉徹身邊的心腹很清楚,這種情況很難維持,將來的日子還會更加糟糕。

因為種種開銷似乎沒有一個能削減的。

過去,是國家開支大於國家收入,之所以沒問題,那是有歷年積攢下來的底子。而現在,底子快要耗完了!錢這東西就是這樣,花的時候飛快,但攢起來卻是千難萬難。

過去開國之初攢了點兒家底,只可惜,諸呂之亂時耗完了,等到孝文皇帝劉恒上位的時候得從頭再來。而如今,歷經文景兩朝才積攢下來這麽多…劉徹不僅不會攢錢,他甚至連收支平衡都維持不了!

劉徹剛剛繼位的時候最不耐煩有些老臣勸他節儉,說這個勞民傷財,那個空耗錢糧。當時的他聽不得這些,錢攢起來就是要花的,放在那裏,串錢的絲繩都爛了,米糧也黴了…這難道就好了?

現在他不得不承認,錢糧全攢下來固然不好,但不留點兒底子似乎也不太好…一點兒積蓄都沒有,一旦有個地方緊急要錢糧,若是拿不出來,需要‘挪用’別的地方的…那也是夠焦頭爛額的了。

這個時候的劉徹顯然不會知道,未來的他,還有很多更加艱難的歲月要走過,這個艱難特指財政困難。

而現在這種境況,比起將來,可以說是輕輕松松了。真等到將來,他會逐漸習慣挪用,習慣拆了東墻補西墻…人都是習慣出來的,就像後世的國家,哪個又沒有財政赤字呢╮( ̄▽  ̄)╭

“‘紙’能賺多少錢?”劉徹有些遲疑…他沒有按下心中的疑惑,或者回頭去問少府的人。他知道,問其他人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有陳嫣,她在商界的表現有目共睹,即使這個時候的人都看不起商人,也不得不承認她是幹大事的人。

這個時候的劉徹相信她的判斷。

陳嫣想了想,道:“這可不好說…生意太大了,若是做的好,不會比賣糖差。”

考慮到此時用得上紙的人口,陳嫣將這個生意打了個折扣。

陳嫣不說賣糖還好,說起這個劉徹就覺得頭疼…當初陳嫣弄出了蔗糖來,首先就做了技術擴散。通過聚寶閣往外賣了技術不說,少府這邊她也沒有藏著掖著。

這固然讓陳嫣沒法壟斷市場,發獨門財了,但這也讓陳嫣少了許多麻煩。

就是因為陳嫣這樣處處註意,這才讓她有了如今富可敵國的體量的同時,還沒有被人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不管做什麽,做到壟斷了,都會讓人下意識地覺得這是不是不太妥當?

古代沒有反壟斷法,但有學識的人也知道,一旦壟斷,就只能由壟斷者為所欲為了!如果是香水、銀鏡這種奢侈品就算了,商人和有錢人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也鬧不出什麽事來。

可某些關系到民生的東西就不行了,糖雖然不像鹽那樣是必需品,但確實是普通家庭也會消費的(只要消費的起)。

這就是豬肉漲價和奢侈品包包漲價的區別,奢侈品包包漲價,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就是一個‘消息’,知道了就是知道了,沒有然後。而豬肉呢,按理來說豬肉也不是真正的必需品,不吃豬肉還可以吃別的肉,而且少吃一點兒肉,甚至不吃,也不是做不到…然而,豬肉一漲價,老百姓就要心裏罵人了!

這就是關系到民生的威力!

陳嫣賣糖的時候沒有吃獨食,現在能加工生產蔗糖的人家可不算少了!這樣生意的市場越做越大。不少人都在江南經營起了甘蔗園。別說,這還開發了南方,為土地兼並日益嚴重的中原地區農民找了一個退路,過不下去了就去北方種甘蔗…如果不是有這條退路,恐怕現在中原地區土地兼並帶來的壞影響會更多。

眼看著如今做蔗糖生意正紅火,少府卻沒有趕上最好的一班車。

最開始的時候,少府內部掣肘,不同派系之間有點兒亂七八糟的牽扯,導致了蔗糖項目像是踢皮球一樣在幾方之間踢來踢去…等到最後決定了下來,不少商人都進場了。

一步落後,步步落後,再加上少府強大是在技術、是在工匠,其實在商業化的管理上並沒有優勢,面對蔗糖這種對大家來說都是陌生的產業,並不比普通商人強多少。直到如今,少府雖然有生產蔗糖的作坊,卻始終無法占據多少市場份額。

眼看著如今蔗糖成為市面上的重要商品,劉徹還覺得少府應該賺了不少呢——有一段時間他正經考慮過開源的事情,所以關註了不少這方面的事情。然而叫來少府丞一問,再看看歷年的賬冊…呵呵。

根本指望不上!

現在,除非劉徹讓人把所有經營糖業的商人都搞死,或者宣布糖只有國家才能經營,不然市場上的現有局勢是很難改變了。

不過麽,搞死現有的糖業商人,這太兇殘了。就算這個時候的人看不起商人,也不覺得朝廷搞死個把商人算個事,但也不可能真的不把商人當人看。真弄得商人一點兒安全感沒有,商業雕敝,那大家都得不了好。

事實上,痛恨商人、批判商人,這都是當權者對外的說辭罷了!真的身居高位的人不會不知道,商人也是有用的。如果沒有用處,只會薅羊毛,商人這個沒有政治依靠的群體早就被全部人道毀滅了。

至於蔗糖專營…說起來輕松,操作起來卻很難。

漢武帝時期很有名的鹽鐵專營,那是為了緩解財政困難弄出來的,此時還沒有出現。而在此之前,有沒有國家專營這種事呢?有的!事實上,國家專營這種事也不算是新鮮事,早在管仲時就提出了‘官山海’,這就是鹽鐵專賣!

操作起來,難點有兩處,一個是得解決某些既得利益群體,另一個就是專賣本身的難度了。

前者很好理解,比如說鹽鐵專營,此前有那麽多靠經營鹽鐵發財的人,他們願意交出自己的財路嗎?或許商人沒有政治上的力量,面對國家暴力機器也說不出個‘不’字,但是他們能夠屹立不倒,大多數都是交夠了保護費的!

他們背後的人出於‘維護信譽’的目的也好,單純為了能繼續賺這筆保護費也罷,這個時候都不可能一聲不吱。

甚至有一些就是貴族自己經營的,更是利益相關了。

這種情況下,皇帝想要強硬地將鹽鐵收歸國家經營,想也知道會有怎樣大的阻礙了——正常情況下,皇帝確實可以強推任何不是那麽亂來的政策,但也不可能完全不考慮手下人的意見。

如果不達成一個基本共識,一方進行妥協的話…之後遲早會出問題。

政策始終就是一個政策而已,具體實施的時候拖延,甚至故意留下可鉆的空子,那實在是太容易了。更別說,現在可以強勢壓倒其他人一次,卻不可能次次都如此!每這樣做一次,其實都是在消耗皇帝本人的某種資源。

這的把這種資源消耗殆盡了,那是要出亂子的。

至於專賣本身的難度,這更是客觀存在的問題。既得利益群體可以慢慢說服,說服不了,偶爾強推一回也不是不行。但客觀存在的問題存在就是存在,不是本人不樂意面對就可以不面對的。

事實上,華夏歷史上的國家專營也一直沒有很好地解決專賣本身的一些固有問題。

以鹽業為例,鹽價、鹽的質量、私鹽…這些問題都沒有解決過。

原本並非官方經營的時候,食鹽非常便宜,而官方經營後,食鹽價格立刻飆升,甚至一度達到原本的百倍之多。雖然說不是吃不起(畢竟食鹽不是糧食,消耗量並不算大),但對於很多家庭來說也有不小的負擔了。

鹽價上漲的如此厲害,一個是官方要賺錢。如果不是因為缺錢,也不會想到官營這種招數了,這個時候自然得多撈些。另外,就是成本上升也是實實在在的。

雖然說,官營和私營都是一樣生產,但是大家都知道,前者的成本肯定會比後者高…即使是在國營企業規章制度做的那麽好的現代,國企也只能在某些特殊的產業上占據優勢(有些產業私人不能做,有些則是做不了,這些只能由國企來做)。

而在很多小而靈活的產業上,公家單位就是幹不贏私人——不是誰優誰劣的問題,而是各自不同的做事方法造成的必然結果。

還有官鹽的質量,這更是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誰都知道官鹽既貴,質量又不好。畢竟鹽成為官方經營的之後,就沒有競爭對手了,沒有競爭對手會帶來什麽,這是正常人一想就明白的事。

而且對於生產食鹽的官員來說,這甚至不是自家生意,這就只是一份工作而已。生產的食鹽好壞,對他們來說並沒有什麽影響…這種情況下,還狠抓質量做什麽?那不是平白增加自己的工作難度麽!

私鹽…這更不用說了,不然國家多麽強力禁止私鹽,私鹽始終都存在,並且活的非常好。為了保護官營鹽,私鹽販子都是罰的很重的,基本上抓住就要砍頭(處罰力度趕得上現代毒販了),然而這沒有什麽用。

正如《資本論》裏說的‘只要有10%的利潤,它就會到處被人使用;有20%,就會活潑起來;有50%,就會引起積極的冒險;有100%,就會使人不顧一切法律;有300%,就會使人不怕犯罪,甚至不怕絞首的危險’,販鹽的利潤擺在那裏,自然有人敢於豁出命去幹!

歷史上還有不少的私鹽販子,比如說元朝末年,各地農民起義風起雲湧,私鹽販子張士誠就是一時豪傑。

私鹽販子做的大了,也就不低調了,堪稱要錢有錢,要人有人。

官營本身的問題有很多,強推官營要遇到的障礙也相當棘手…但依舊阻擋不住想要去做的人,比如歷史上數年之後就要推行鹽鐵專賣了。這說到底還是一個利益使然,從這件事裏得到的利益要超過推行它遇到的麻煩了,人就有動力去做這件事。

而蔗糖官營的問題就在這裏了,不值得啊!

蔗糖很賺錢,可真的收歸官營,遠達不到鹽鐵專營那種程度的利益。為此要搞定那些既得利益者,克服經營過程中客觀存在的困難,這實在有些下不了決心——更別說,蔗糖本身也沒有鹽鐵專營那麽好的條件。

怎麽說呢,專營確實是有門檻的,不是說什麽都能夠專營。如果是這樣,國家為什麽不做糧食專營?真做起來,利潤壓倒鹽鐵不是輕輕松松?畢竟人是不可能不吃飯的啊!

不是不想做,而是做不到!只要想想其中的困難就讓人想要放棄了。

鹽鐵能夠官營,那是有特殊的條件的!其中最重要的一條,那就是生產地有限,很容易控制。

鐵就不說了,控制住鐵礦,一切好說,官營起來輕輕松松。至於鹽麽,井鹽和鐵礦一樣,海鹽要麻煩一些,但麻煩的也有限。

無邊無際的海岸線看起來讓人覺得頭疼,但事實就是不是所有的海邊都能夠煮海作鹽!首先,不可能把海水運出去煮鹽,只能就地作業。而就地作業就涉及到一個燃料的問題(這個時候還沒有曬鹽,而且曬鹽也只是讓鹽的濃度上升,不可能做到純靠曬和風吹就出鹽)。

煮鹽要用的燃料可不是老百姓家裏燒一頓飯,隨便哪裏都能搞到…實際上,老百姓家裏常年做飯需要的燃料也不少了,很多人地區因此有吃冷食的傳統,就是為了省柴薪。

普通老百姓家做飯、取暖尚且如此,大規模煮鹽就更別說了!消耗的燃料更是一個不可計數的規模。

光靠樹木是不可能的(這個時候也沒有速生林,而且速生林可能都禁不住這麽糟踐),而且海邊就算有山林,也不可能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富,煮鹽很快會將這些消耗殆盡。

而從遠處運,這太不劃算了,俗語說‘百裏不賣糧,十裏不販薪’,就是因為某些商品利潤低,如果販運距離太長,運輸成本就會把利潤吃掉!

一般來說,采取的辦法是燒蘆葦之類的…這些燃料可以在灘塗上生長,而且割完一茬長一茬。更妙的是,蘆葦林很深,裏面很適合藏人!煮鹽可是個人力密集型工作,私鹽被禁止的年月裏,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組織人手,可不是得把人藏起來麽!

所以說,海岸邊適合煮海為鹽的地方也不多。而合適的地方就算沒有被國家占下,私人想要做私鹽,動靜也太大了。瞞過中央可以,畢竟古代中央對地方的監控力度也就是那樣,但是想要瞞過本地方的就很難了。

說實在的,如果是國家力量比較強的時期,這種行為就是在找死。只有國家崩壞,對地方的控制力下降的厲害了,這才變得可操作…不過真到了那種時候,實力就是一切,有實力做什麽都可以,販鹽也只不過是其中一件而已。

鹽鐵生產有這樣的‘可控’特點,才會出現官營這種操作,換成是糧食,立刻就不行了。

首先,只要有土地就能種糧食,鄉下農戶家家戶戶都會耕種,這種情況下,怎麽從生產環節控制?讓農戶把糧食都上交給國家?朝廷給錢買都不行!錢能夠買到糧食不假,但那是正常情況下!事實就是,農戶手上沒有糧,只有錢的時候,糧價能漲到天上去!歷史上這種事太多了!

所以,真敢這麽幹,回頭就能農民起義!就算是計劃經濟時代,農民也得自留一部分糧食自給吃的!和古代的納糧交稅其實沒有什麽差別。

至於說允許農戶自留一部分,那和現在有什麽差別呢?

生產環節都做不到控制,再想從其他環節控制,事情只會更難辦!

蔗糖也是一樣,蔗糖生產的原料本身就是一種作物,到時候怎麽都是控制不住的!

一想到蔗糖本來能夠彌補一部分財政漏洞,但卻被少府的人給弄成了現在的局面,劉徹都覺得心裏氣不順。

現在聽陳嫣說賣紙不輸於賣糖,還有什麽猶豫的呢。立刻道:“傳授少府如何造紙便罷了…”

他現在多一個財源也是好的。

陳嫣無不可,雖然說這種操作會耽誤白紙的價格下降,但貴點兒用紙也不是什麽大事…就隨劉徹喜歡唄。

只是劉徹作出決定之後還有些不放心,又問陳嫣:“這‘紙’古時就有,如今除了阿嫣你,還有何人能造——為何此前無人販紙?”

劉徹原本擔心的是,其他人也能造紙,成為競爭對手。但說到這裏忽然覺得有些問題…紙這麽好,便宜又輕便,用起來更有優勢,為什麽之前沒有取代竹簡和絲帛,他甚至也只聽說過?

“陛下無須擔憂…這紙早和過去的紙不是一回事了。”說著陳嫣從香囊裏取出一張疊了幾下的紙,這才是過去的紙。

“這便是過去的紙,是煮繭繅絲時浮在水面的絲絮,積的多了便會被撈起,陰幹之後就是‘紙’。如今新出之‘紙’,雖說是‘紙’,卻是全然不同的了。”

劉徹撚了撚這種紙,發現差別確實很大。

“依阿嫣看,這紙要如何販賣?”一般情況下,劉徹其實不會過問中間這些瑣碎…之所以這個時候問這一句,還是因為事情和陳嫣有關,他格外關心而已。

陳嫣笑了笑:“先從官吏起就是了。”

陳嫣說的輕松,實際上也沒什麽為難的。而劉徹一聽也明白了,答應的幹脆利落——這確實需要他答應。

這個時代需要用紙的人群並不大,所以針對起來就很容易。

相比起讀書人,官員耗費竹簡的量可能更多!他們每天要寫各種各樣的公文,要做各種各樣的報告…劉徹自己是需要批公文、下詔書的,所以對此深有體會。

如果劉徹以紙張更加輕便,也方便批閱為理由,讓下面的人,從中央到地方都用紙張來辦公,誰又能說一個不字呢?反正本來也沒有經營竹簡的既得利益群體(有的話,力量也很小),這種情況下甚至連一點兒抵抗都沒有!

考慮到紙張對竹簡的優勢是實實在在的,說不定這些人還會爭搶著用紙呢!

這些人用紙就得買紙,過去用竹簡的時候朝廷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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